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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树梅笔下的鸦片战争厦门战役

热度 1已有 220 次阅读2020-11-20 11:02 |个人分类:古早代志

                      

    林树梅,字瘦云,号啸云山人,金门后浦人。清道光年间(18211851年)林树梅在泉、漳、厦一带声名鹊起,被称为“奇士”。 日前,厦门市图书馆编、陈国强校注的《啸云诗文选》正式出版,使我们可以通过林树梅的诗文更深刻地了解这位“奇士”。

    林树梅之奇,奇在天赋。他出生在林家,后过继给陈家,林、陈两家都是从武之人,林树梅偏偏喜爱文学,14岁就写出《太武山十八咏》,闻者莫不啧啧称奇。

    林树梅之奇,奇在志向。尽管文学方面天赋秉异,但他却不想走读书科考之路,15岁就投身军营,随其继父林廷福南下北上,守岛辑盗,出入风涛之中。所见所闻所为,均形诸笔墨。诸凡福建海域航道港澳、洋流潮汐、巡哨要务、海盗剿捕、战船修造,莫不烂熟于胸。

    林树梅之奇,奇在际遇。清道光十年(1830年)其继父逝世后,他先后向兴泉永道道台周凯和前内阁中书、厦门玉屏书院山长高澍然学古文辞;清道光十六年被台湾凤山县县令曹谨聘为幕僚;清道光二十年、二十一年先后被闽浙总督邓廷桢、颜伯焘招至麾下,以备咨询,清道光二十一年闰三月被颜伯焘授予布政司经历一职,官居六品。当时多少读书人十年寒窗,侥幸得以通过层层科考,成绩优异者出道之时也只不过是个七品职衔,林树梅以布衣之身跃居六品之尊,堪称官场传奇。

林树梅传奇生涯的高峰时期并没有维持太久。在他被授予布政司经历官职三个月之后爆发的一场战役使得这位名闻遐迩的“奇士”经受了一次使之刻骨铭心的挫折。

按照我国史学界的传统,这场战争被称为“第一次鸦片战争厦门战役”。林树梅关注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福建沿海的形势、对策由来已久。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八月,他向时任闽浙总督的邓廷桢进献《上闽浙总督邓公全闽备海策》,提出“招运米以足兵食、集战船以资攻击、备金厦以遏冲突、防台澎以安沿海、固内外以防奸萌”六条计策;清道光二十一年正月,林树梅向兴泉永道道台刘耀椿进献《上兴泉永道刘公厦金二岛防御策》,提出“必先招商往台采籴,以安民心,为今兵兴第一急务。而岛上商贾错处,由必以清厘保甲为固本之计”以及在金门、厦门沿海多设防务,“加以各乡团练连络声援,继之百步一地窖,五百步一炮燉……绝奸民接济之源”等防御要略;清道光二十一年二月,林树梅又向接替邓廷桢的闽浙总督颜伯焘进献《上总督颜公补陈战守八策》,提出“专统驭、信赏罚、审敌势、选前锋、讲火攻、布间谍、设险阻、修寨堡”八大战守计策。

在林树梅自身,对于战胜“英夷”,自然是信心满满。他在所进献的咨文中力图说服颜伯焘,不能“知待寇而不知制寇”。他对颜伯焘说,“英夷”只是倚仗大船巨炮而已,在海中甚为嚣张,一到岸上就不行了。他还引用道光二十年夏天清军水师利用小船火攻击败英夷大船的战例,宣称“此小船火攻必胜之明效也”。其实,这个“战例”是清军水师为虚报战功而杜撰出来的。而颜伯焘居然比林树梅更为自信。他认为前任地方军政要员在此前的中、英军事冲突中所犯最大错误便是不敢“主动出击”。颜伯焘向朝廷要到二百万两军费,声称要铸造千门大炮,同时“造战舰五十余艘,募新兵数千、水勇八千,欲与出洋驰逐”,林树梅设计有炮车,以便在发炮之后将火炮拽回,再装火药,以备再发。颜伯焘对炮车不屑一顾,认为一炮即可制敌,何须再发第二炮。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七月初九,英国舰队突然侵入厦门外海,颜伯焘急令林树梅组织团练。林树梅当天便赴高崎,与当地士绅商讨有关事宜。七月初十中午,英国舰队对厦门港发起攻击。此时,颜伯焘的“新铸千炮,又多未就;空船空台,徒等废物。”英舰的炮弹一在岸上爆炸,那些刚刚招募的水勇当即鼓噪起来,四散逃窜。三个小时左右,英军便攻占沙坡头至湖里山一线所有炮台,江继芸、凌志、王世浚、张然、杨肇基、纪国庆、李启明等将领战死,颜伯焘、刘耀椿、陈胜元等人仓皇逃至高崎,令正在筹建团练的林树梅搜集船只,“退守同安”。林树梅进言道:厦门岛南部虽沦陷,但北部尚有一百多个村落,宜重集兵马再战。但颜伯焘等人已经被英军的炮火吓破胆,林树梅的建议根本一句也听不入耳。事过半年,尚畏惧在心,深感“英夷船坚炮利,纪律森严,断非我师所能抵御”。

厦门战役的进程和结果完全超出林树梅战前的想象。纵览林树梅进献的多份防海对策,对于国情的认识尚属准确,比如他反对滥募水勇,认为“官募水勇,半属无赖,严则致怨,宽则横行……而有变,水勇先为倡乱”。这种看法颇有先见之明。他的对策中关于粮食储备、统一指挥、善待兵民等建议,还是贴合实际的。但是,在认识世界尤其是了解对手方面,林树梅没能超越他的同时代的士人。他在对策研究中声称大清帝国 “怀柔远人,海外莫不臣服”,而他的对手则是“夷”,而且是“犬羊”之类的“夷”。我怀疑他可能没对英国战舰进行过考察,甚至没见过英国士兵,所以,他的对策牵涉到英国的部分现在看来确实有些荒谬。林树梅将正规的英国舰队等同于一般的海盗,认为载有数百人的“贼船”中,“其腹心不过同类数十人,余皆黑夷及奸民胁从”,而且英国战舰也和海盗船一样,将抢来的银钱货物堆积舱中,难保不引发“奸民”的偷盗之心。他认为英国士兵笨拙,小腿长而直,转动很困难,脚穿高靴好像踩高跷一样,无法快速行走,且士兵上岸之后也和清军一样,以鸟铳和手标为武器。他精心设计了“火攻”法,在装满火药的小船两侧捆绑两截尖头空心铁管,铁管中装有火药引信,驾驶小船冲向“夷船”,使铁管扎在“夷船”船身上,水兵点燃引信后跳水泅回,即可将“夷船”炸毁。实际上,当时的英国海军已经配备有铁甲蒸汽机轮船,即便是传统的以帆为动力的战舰,船身也都有铁皮护卫,铁管是无法扎透铁皮的。而英国士兵当时已经配备了射速、射程和使用安全性远远超过鸟铳的滑膛枪。由于缺乏对“英夷”的了解,林树梅设计的防海谋略基本上就是大清帝国水师用来剿捕海盗的那一套。他在进献闽浙总督颜伯焘的“战守八策”中就明明白白地说道:他的那一套“讲火攻”的战法,都是他的父亲当年剿灭海贼所用的。作为一个县级官员的幕僚,具有局限性是可以理解的,遗憾的是,颜伯焘这等的封疆大臣的局限性远甚于林树梅。实际上,这场战争还没打响,大清帝国失败的命运就早已注定。

厦门战役中,沿海炮台一失守,颜伯焘等官员便仓皇逃到同安。为了给这种败逃行为寻找借口,大清帝国的官员们在奏折中编制了许多谎言,什么英军登陆后“反旋转我台上大炮,回轰厦门一昼夜,官署街市皆毁”,什么“乡民陈姓以五百人抗英五千众,英用车炮,民用抬枪,英兵死者百、伤者千,陈姓死者三人、伤者十三人耳”,什么清军“炮沉大洋船一,始退出外洋”等等。这些谎言,流传了一百多年。

林树梅所看到、所了解到的,却和官员们所说的完全不同。他在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八月给汀漳龙道道台徐继畬的信中写道:“逆夷”的34艘军舰,连日开走29艘,尚留5艘停泊鼓浪屿。可见“炮沉大洋船一”的说法毫无根据。而且英国舰队在战斗中只是击毁了炮台、战舰与大商船,“厦城衙署,皆未损坏”。在战后回忆录《从军记略》中,林树梅还写道:英国舰队根据市民的告求,派兵驱除海盗;又帮助米商护航,从台湾运送粮食进港;在市场上,故意便宜出售外国货,高价收购市民的物品。所谓“乡民陈姓以五百人抗英五千众”完全是编造的假话。

亲身经历、目睹、了解了厦门战役前后的种种现实情况,林树梅的态度终于发生了变化。他在写给龙溪县县令曹衔达的《论漳厦安民御贼状》中转而对“速剿英夷”的论调进行批驳。这时的林树梅认为:鼓浪屿离厦门仅有一里多,英夷就住在那里。两个月以来,谁敢过问?我方连真实情况也打探不到,怎么能够凭借揣测、妄想取胜呢?

林树梅没有明说为什么清军连驻扎在鼓浪屿的英军的情况也打探不到。但他在《论漳厦安民御贼状》中语重心长地告诉曹县令“所谓专以安民为务,而御贼在其中也。”

林树梅“专以安民为务”的理念由来已久。作为清廷下级军政衙门的幕客,林树梅对于晚清社会民心的状况堪称忧心忡忡。尽管他在进献给地方大员的对策中屡屡提到办团练的事,实际上,他对办团练一事也是顾虑重重。担心小姓弱房无力承担,大姓强房又会以团练为名暗中指使子弟为非作歹,或因为历史积怨而假公泄忿,袖手旁观。甚至担心“用海人攻海贼,人数既多,难得首领;若任地方恶少,是谓以暴易暴,未见其效,先滋扰民”。自知民力可用,但又疑心重重。这是林树梅的悲哀,更是大清帝国的悲哀。厦门沦陷之后,林树梅向当局上书,提出“恤死事、抚难民、禁劫掠、通道路诸项要务,均围绕“安民”而发,但都得不到采纳。闽浙总督颜伯焘龟缩同安,听说英国舰队撤离,马上向朝廷报捷,声称已经收复厦门,并因此得到免于治战败之罪、从宽降三品顶带留任的宽大处理。实际上,英军并未全部撤离,而是留下艘军舰和五百余名士兵驻守鼓浪屿和道台署。颜伯焘虚报战绩事情败露后,被革职查办。颜伯焘戴罪还乡,护送及运送家产的兵丁多达二三千人,途径龙溪县时酒席上下共用四百余桌。

    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九月,林树梅应县令曹衔达之邀赴龙溪,因故未遇,转回金门,恢复布衣之身、文士生涯。

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林树梅结识在福州家中养病的林则徐。俩人虽然地位、身份殊异,但同是鸦片战争中壮志未酬的失意人,自然有许多共同语言。林则徐对林树梅极为欣赏,屡有唱和。林树梅母亲做寿时,林则徐曾以松鹤图、楹联为贺。

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林则徐奉命赴广西督理军务,特邀林树梅随行参赞军务。但林则徐途中病逝于广东普宁。林树梅因为到泉州后告假回乡处理家事,连林则徐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受此打击,林树梅郁积成疾,翌年病故。

《啸云诗文选》载,林树梅临终前口占一诗:“深负平生国士志,盐车老驾欲何之?归来化作孤山鹤,犹守梅花影一支。”在诗中,他把自己比作骏马,期待着伯乐的赏识。但自己人生中的伯乐林则徐已经撒手人寰,这匹拉着盐车的老马也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尽管辜负了担当国士的平生的志向,还是像一只孤独的仙鹤,固守着自己的人生理念。

我想,使林树梅萌生“深负平生国士志”感慨的原因之中,一定包括鸦片战争厦门战役前后这段令他刻骨铭心的经历。

 

(原载《厦门文艺》2013年第4期,原标题为《林树梅在1841年厦门战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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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金秋送爽 2020-11-20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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