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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岛下雪考

热度 1已有 138 次阅读2020-11-24 12:26 |个人分类:古早代志

 

讨论厦门是否下过雪,首先要确定“厦门”的范围。如果“厦门”指的是19739月后包括同安县在内的厦门市,那么,由于同安县境内分布有海拔较高的中、低山和高丘,而根据气温的变化规律,海拔高度每升高100米,气温就降低0.6C°度。因此,同安山区下雪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从同安为厦门市的辖区这一事实出发,说厦门下过雪也不能说是错误的。

但是,如果从厦门市大的行政区划来考察厦门是否下过雪,这一问题也就失去了特殊意义,从而也失去了考证的价值。实际上,人们在谈论厦门是否下过雪时,“厦门”这一地理概念并不包括同安县,而只是特指厦门岛。人们都知道,厦门岛是个温暖的海岛。按照气象学划分四季的标准,厦门岛是无冬季的。无冬季的厦门岛是否下过雪,这才是人们所感兴趣的。

那么,厦门岛是否下过雪呢?

有人根据《厦门方志》的一段话,称厦门在1892年下过雪。该书是这样写的:厦门“偶尔有霜,但几乎没有雪。在作者居住在这里的25年中,仅在1892年见过一次雪,并且不到半英寸厚。这对于本地人是稀罕的现象,他们中没有人能回忆起什么时候有过同样的现象发生。也许现在还有一些液化的雪存在本地人小心翼翼地放点在瓶子里,无疑用它治愈了很多病痛。”1根据这段记载,厦门是下过雪,而且积雪达“半英寸厚”。但是,许多人甚至连引用这段资料的人都没有理清,这段记载中的“厦门”并不单指厦门岛。

《厦门方志》是美国归正教会的牧师菲力普编写的。全书共设16章,章以下采用门目体。作者是从基督教厦门教区的角度上来看待“厦门的,书中所指的“厦门”、“厦门地区”并非单指厦门岛。该书的第一章是专门记述厦门地区的自然环境和行政区划的。在第一章的第一目《厦门的地理格局》中,作者称:厦门“座落在福建省的南部,北接浙江,南通福建,西达江西,东濒台湾海峡。厦门地区面积约18000平方哩(指英里—笔者注)。”第一章的第二目《自然特征》中,作者称:“厦门地区与整个福建一样是多山的。众多水道穿过整个地区广阔富饶的平原向四周伸展开去。”显然,这样的记载远远超出了厦门岛的范围。在第一章的第四个目《政区划分》中,作者明确地说明,该书的“厦门地区”包括泉州府、漳州府、汀州府和永春州、龙岩州。所谓作者“在1892年清光绪十八年见过一次雪”的记载,见该书第一章第三个目《气候条件》。在《气候条件》中,作者写道,“这里有春、夏、秋、冬四季。春季二月始生,夏季五月,秋季十月,冬季十二月底”;又称,夏季可到“大帽山”、“鼓岭”避暑。从厦门岛的实际情况来看,厦门岛在气候上是属于“无冬季地区”的,大帽山、鼓岭也不在厦门岛内。显然,该目所记载的气候现象并不局限于厦门岛,而是泛指福建南部包括三府二州在内的广大地区。以此为据称厦门岛曾下过“半英寸厚”的雪是缺乏说服力的。其实,《厦门方志》的第二章就是专门介绍厦门岛的情况的。在这一章中,并未提及厦门岛曾下过雪2。如前所述,厦门海关早在1880年就设立了测侯所,如果1880年以后厦门岛确实下过雪,海关的有关资料肯定不会没有报告的。但是,在厦门海关编制的1892-1901年《海关十年报告》3中,却找不到关于厦门岛下雪的记载。应该说,该报告对1892-1901年间的异常气候现象是比较注意的,报告中对于该十年间发生的台风、巨浪、大雾、飓风、大潮、暴雨、龙卷风、地震等自然灾害,均有比较详细的记载。如果1892年厦门岛确实下过厚达半英寸的雪,测侯所是不会观察不到的,海关的报告也不会对这一奇异现象置若罔闻的。据此,基本可以判定,《厦门方志》中所提到的下雪,不是发生在厦门岛,而是发生在岛外的山区或偏北的地区。

在《厦门历史上的今天》、《厦门市志·大事记(试写稿)》等出版物以及一些报刊,也宣称厦门岛历史上曾多次降雪。“1941130日”,还出现过“厦门市区大雪纷飞”的奇观。

这些记载确实具有轰动效应。气候温暖的厦门岛不仅下雪,而且是“大雪纷飞”。但这一记载的考证并不太困难,因为这一“气象奇观”出现在1941130日,距今只有60余年(笔者2003年首次撰文讨论厦门岛下雪问题),现今年龄在80岁左右的人对于此应该不会忘记的——如果厦门岛上确实出现过“大雪纷飞”的奇观的话。但是,笔者调查了多位75岁以上的老人,却没有一人在厦门岛上见过雪花或雪片。为什么这些老人对某些出版物上言之凿凿的奇观全然没有丝毫印象呢?关于这一气象奇观的信息究竟出自何方呢?经过一番并不太困难的追根究底,笔者终于找到最先发布这一信息的某“权威人士。据称,这一信息出自厦门沦陷期间日本人编印的题为《更生厦门重要日志》日文版的资料,完全可靠云云。首先发布信息的是“权威人士,信息来源又是时人编印的时事资料。照理说,这一记载应该是没问题了。但是,笔者仍不相信,对于厦门气象史上如此稀罕的现象,身处其时的厦门人会一无所知。笔者决定一查到底。最后,笔者要来原资料的复印件,去向通晓日文的同志讨教。结果大吃一惊:原记载根本不是“大雪纷飞”,而是“午后九时短时间出现零星小雪”。将“短时间零星小雪”译为或写成“大雪纷飞”,现象是更奇特了,消息是更轰动了,但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却受到严重的伤害。

曾经有文史专家在厦门地方文献中找出几首诗,寻章摘句证实厦门岛下过雪。但如果通读全诗,认真了解被当作下雪证据的诗作的写作背景,得出的结论恰恰是证实厦门岛并未下过雪。

第一首是清乾隆时期诗人张锡麟的《南关踏雪》,因为其标题及“昨夜鸿山雪片稠”被当做厦门岛下过雪的铁证。该诗全诗如下:“昨夜鸿山雪片稠,携童晓望兴难留。一壶浊酒驮驴背,几点疏梅挂杖头。”4诗句并不深奥,大概意思是:听人说昨夜鸿山下大雪(“雪片稠”),大清早带着孩童前往踏雪,到后大为扫兴(“兴难留”),显然是没见到雪。准备赏雪时助兴的酒仍旧搁在驴背,顺手摘了枝梅花系在拐杖上。全诗的“诗眼”在“踏雪”和“兴难留”,描述了诗人听说鸿山下雪,特意携带孩童前往“踏雪”却没能见到雪的尴尬情景,张锡麟在《南关踏雪》这首诗里表达的是一种因误信而希望落空的自嘲,而不是告诉你厦门岛真的有“雪”可“踏”。

    第二首是清光绪年间诗人王步蟾的诗,写于清光绪十八年十一月底(18931月),题为《仲冬二十九日雪,诗以记之》。从标题来看,王步蟾是看到下雪,并作了一首诗来记述此事。诗以“重衾昨夜冷如铁,晓风觱發气栗烈”开头,写到“空际雨丝变飞雪。初疑撒下水晶盐,天公戏弄玉纤纤……舍南舍北人声哗,冒冷升高扫雪花”。根据诗中的描写,王步蟾先看到雨,再看到的细小的冰粒(“水晶盐”),而且落到低处便融化了,所以邻居们搜集冰粒时需要“冒冷升高”。单独看这首诗,王步蟾确实认为清光绪十八年厦门岛下过一场雪。但王步蟾所看到的真是雪吗?如果真是雪,为什么厦门岛其他诗人没有一个对这一罕见的现象进行唱和?十年之后的清光绪二十八年十二月中旬(19031月),同样的天气现象再次发生,王步蟾又写了一首诗。这首诗从十年前的“雪”落笔,写到十年之后的又一次相同的天气现象:“壬辰仲冬曾下雪,岛人罕觏诧奇绝。岁干十载又逢壬,昨夜空中霏玉屑”。此时的王步蟾已经增长了十年的见识。尽管还是“初疑急雨乱跳珠”,还是“微辨六花光皎洁”,但王步蟾已经知道厦门岛不可能下雪,他在全诗的后半部用18个句子表达对“瑞雪兆丰年”的期盼,联想到北方下雪天的种种乐事,对当日降“雪”时间的短暂表示遗憾:“何其玉戏突然收,顷刻花开便消灭”。最后用四句诗对光绪十八年和二十八年发生的两次相同的天气现象作了总结:“廼叹南州恒燠多,积阴虽盛难凝结。欲观雪景须北游,但恐征途阻车辙。”他告诉我们:南州即闽南气候炎热,难于郁结成雪,要观赏雪景须到北方,只是车程遥远,旅途艰辛。王步蟾用了一个很长的句子作为这首诗的标题:“腊月十二夜微霰竟不成雪,追怀往事,越日作歌”。显然,他是用这个标题来更正十年前的将霰误写作雪的失误5

清光绪二十八年的王步蟾是对的。当年腊月十二以及十年前“仲冬二十九日”发生在厦门岛的降水现象不是“雪”,而是“微霰”即细小的“霰”。所谓“霰”,指的是在高空中的水蒸气遇到冷空气凝结成的小冰粒。一般发生在局部区域,存续时间不长。国际冰雪委员会把把大气固态降水分为十种:雪片、星形雪花、柱状雪晶、针状雪晶、多枝状雪晶、轴状雪晶、不规则雪晶、霰、冰粒和雹。前面的七种统称为雪,霰、冰粒和雹则不属于雪。除了王步蟾诗中提到的两次降霰之外,根据有关记载,民国七年(1918年)13日、民国三十年(1941年)130日、1983122日,厦门岛都出现过降霰的现象。

在气象学上,还有一种现象,称为冻雨。所谓冻雨,是由冷暖空气交锋所产生的。当强寒流入侵时,使锋面下的气温和地面温度降至0°C以下,而锋面上方的气温却保持在0°C以上,而且有比较充足的水分。当锋面上方的云层形成的水滴落入温度低于0°C的气层时,就成为过冷雨滴。过冷雨滴一旦落到温度低于0°C的物体,便立即冻结成冰。这就是冻雨。根据厦门有气象记录以来的记载,厦门岛的极端最低气温是0.1摄氏度,当强寒流来袭而且上空的水气比较充足时,出现冻雨的现象是不足为奇的。在厦门的史籍和有关资料中,有几次类似的记载。一是民国《厦门市志稿》记载,清光绪十八年十一月杪(18931月中旬),厦门岛“雨雪”6;二是1983122日,厦门岛“寒雨,雨中夹冰粒”。厦门人称这种现象为“雨夹雪”、“落米雪”、“落雨雪”,虽然都带着“雪”字,但其实是冻雨。

    考察一个地方的气候现象,最权威的资料当然是专业气象机构的记录。清光绪六年(1880年),由外国人控制的厦门海关为了业务的需要,在厦门设立了测侯所,这是厦门最早的气象观测机构。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4月,在原厦门海关测侯所的基础上,成立厦门测侯所。19528月建立厦门气象站,后改为厦门气象台、厦门气象局。从建立测候所至今所能接触到的气象观测资料看,尚无发现关于厦门岛下雪的记录。故民国《厦门市志稿·气象志》称:“厦气温既高,见霜不见雪。”7

时间下限为1990年的《福建省志·气象志》是这样记述福建省下雪的情况的:“福建飘雪比较少见……通常的雪区只限于闽北,很少延伸到南部……近百年来雪区范围最广的一次出现于19751211-14日……全省共计52个县市都先后飘过雪……雪区向东南扩展到福清—仙游—永安—安溪—华安—永定一线。”8厦门岛的地理位置在上述雪区以南100千米左右,下雪的概率可想而知。笔者以为,用这段记述作为“厦门岛是否下过雪”这一问题的结论是极为恰当的。

 

 

     注释:略

 

     202011月综合《厦门晚报》20051212日刊发《厦门岛下过雪吗》、2017312日刊发《厦门岛下过雪?看古诗怎么说》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金秋送爽 2020-11-24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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